箕斗里的光阴

2026-09-26 20:22:41 173阅读
《箕斗里的光阴》以箕斗图片为切入点,记录煤矿工业遗址中箕斗的锈蚀、磨损与煤痕,展现其从繁忙运转到沉寂废弃的历程,画面中斑驳的金属表面和空旷的井架,诉说着矿工群体的劳动岁月与时代变迁,箕斗不仅是运输煤炭的工具,更成为光阴流逝的见证,承载着集体记忆与历史温度,作品借静物影像将工业设备的实用功能升华为情感载体,表达对消逝矿山生活的追忆,以及对普通劳动者命运的深切关注。

在煤矿长大的人,没有谁不认识箕斗,它像一只被钢缆吊着的巨大铁桶,终日沿着井架上下,把地心深处的煤一斗一斗提到人间,小时候,我总觉得箕斗是矿山的胃,吞噬黑暗,反刍光明。

那时父亲在井下工作,每天黄昏,我喜欢站在矸石山上看箕斗升井,天轮嗡嗡转动,钢缆绷得笔直,井架在夕阳里像黑色的十字,箕斗从井口冒出来,浑身沾满煤尘,哗啦一声翻转,煤块倾泻进受煤仓,腾起一阵黑雾,那一刻,整个矿山都似乎震了一下,父亲说,箕斗不能停,箕斗停了,矿的脉搏就停了。

箕斗里的光阴

可我知道箕斗还有另一个意思,老家的人看手相,把指纹分成“箕”和“斗”,箕是敞开的纹路,像扫粮的簸箕;斗是闭合的圆圈,像装粮的米斗,儿歌里唱:“一斗穷,二斗富,三斗四斗卖豆腐,五斗六斗开当铺,七斗八斗把官做,九斗十斗享清福。”我常常摊开手掌,数自己的箕和斗,父亲的手却很难数——他的指纹被煤灰和工具磨得模糊,像被砂纸打过的旧印章。

有一次我问父亲:“你手上是箕多还是斗多?”他笑了笑,把那双粗糙的手摊在膝盖上,说:“井下的人,不讲究这个,箕也好,斗也好,能端住饭碗就是好手。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父亲本身就是一只箕斗:他一次次沉入地下,把自己装满了煤,再回到地面,把黑沉沉的力气倒出来,换回一家人的柴米油盐,他的命运纹路不是斗,也不是箕,是井架上那一道道被钢缆磨出的槽。

后来我离开矿山去城里读书,再没见过箕斗,去年回去,煤矿已经关闭,井架锈成了暗红色,天轮不再转动,矸石山长满了野草,只有几只鸟落在废弃的箕斗上,那只巨大的铁斗半悬在井口,像一个问号,又像一只摊开的手掌,风吹过时,铁皮发出低低的嗡鸣,仿佛还在哼唱那首关于箕斗的儿歌。

我爬上台阶,把手贴在箕斗冰凉的铁壁上,铁壁上有许多细密的划痕,像指纹,像箕,也像斗,我忽然明白,箕与斗从来不是对立的,箕是开放,是给予;斗是收拢,是储藏,一只箕斗,既要敞开接纳地心的煤,又要收住不让它洒落,人的一生也如此:有时要像斗,把奋斗和忍耐聚拢起来;有时要像箕,把爱和希望撒出去。

那天黄昏,我在废井口坐了很久,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在箕斗上,恍恍惚惚,仿佛我也成了一枚指纹,被时间的钢缆提着,慢慢升向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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