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的背影与蕨根粉
作者对蕨根的记忆始于祖母的背影,霜降刚过,山野渐显萧疏,祖母便背着竹篓、拿着小锄,走向屋后的松林,她说,这个时节的蕨根最“面”,挖回来能打出上好的蕨根粉,寥寥数语,勾勒出一幅秋末山乡挖蕨图,也将亲情、时节与乡土记忆凝聚在蕨根粉这一具体事物中。
蕨根长在背阴的山坡上,被厚厚的松针和腐叶盖着,扒开落叶,便能看见蕨草枯黄的茎,祖母顺着茎往下刨,泥土翻开,露出黑褐色的根,那根并不好看,弯弯扭扭,像大地青筋暴起的手,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根,在从前的年月里,是村里人度过春荒的底气,谁家的仓里存着几升蕨根粉,心里就不慌。
挖回来的蕨根要洗,山泉水冷得刺骨,祖母蹲在溪边,用棕刷一根一根地刷去泥,洗干净的蕨根被铺在石板上,用木槌反复捶打,直到把韧韧的根茎捶成一丝一丝的渣,那声音沉闷而固执,在炊烟初起的黄昏里,能传出很远。
接着是滤浆,祖母把捶烂的蕨根渣装进粗布口袋,浸入清水,一遍遍揉搓,乳白色的浆水从布里渗出来,流进木盆,木盆静置一夜,水面下的淀粉慢慢沉底,第二天倒去上层清水,盆底便凝着一层灰白色的蕨根粉,用手一捻,细腻如尘。
祖母把湿粉晒干,收在陶罐里,吃的时候,取几勺蕨根粉,加凉水调开,倒入热锅,撒一点盐,用锅铲不停搅动,粉糊渐渐变稠,颜色也由白转褐,最后摊成一张颤巍巍的饼,祖母叫它“蕨粑”,蕨粑切片,下锅用菜籽油一煎,边缘微焦,蘸一碟土蜂蜜,外脆里糯,那味道初入口是淡淡的苦,嚼到后面,却有草木的甜从舌根漫上来。
祖母说,蕨根有性子,不怕霜雪,不怕薄土,只把力气都攒在根里,人吃了蕨根粉,也能沾上一点山的韧劲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蕨粑好吃,如今走过许多地方,尝过许多精致食物,却再难遇到那样扎实的苦与甜。
去年回乡,老屋后的松林还在,只是挖蕨根的人少了,年轻人都去了城里,山路上长满了蕨草,比从前更密,我在溪边站了很久,耳边似乎又响起木槌捶打蕨根的声音,沉闷地、一下一下,从岁月深处传来。
我终于明白,蕨根于我,不只是一味山野食物,它是祖母蹲在溪边的背影,是木盆里缓缓沉淀的乳白,是灶火前一张滚烫的蕨粑,它把泥土的沉默、山泉的清冷、草木的苦香,都揉进了根里,而我们这一代人,也像蕨根一样,从故乡的泥土里拔出,在城市的水泥地上努力扎下自己的根,偶尔回头,根须上还沾着故土的气息。
蕨根深处,原是每一个离乡人,剪不断的那缕乡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