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河湾里的粘鱼
故乡河湾里生活着一种粘鱼,它不像鲫鱼那样成群结队,也不像白条那样在水面招摇,它总贴着泥底,藏身于幽暗石缝或水草深处,周身裹着一层滑溜溜的黏液,如同含混不清的方言,这段文字从粘鱼的习性、外形与质感入手,写出它低调隐蔽、黏滑独特的特点,文末以“粘鱼怎么炖好吃”作结,自然引出饮食话题,带有质朴的乡土生活气息。
小时候跟祖父去摸鱼,我最怕碰上粘鱼,手刚探进石缝,指尖触到一团冰凉软滑的东西,还没反应过来,它已经“哧溜”一下从掌心逃走了,那黏液沾在手上,洗好几遍仍有淡淡的土腥味,祖父笑我:“粘鱼是水里的泥鳅精,抓不住的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粘鱼学名叫鲶鱼,因体表无鳞、黏液发达,故有此俗称,那层黏液是它在浑浊世界里安身立命的铠甲:能减少摩擦,能防菌,也能在缺氧的淤泥里保住最后一丝湿润,粘鱼的眼睛很小,视力不佳,却有一对长长的触须,在黑暗中探路,像盲人手中的竹杖,它白天蛰伏,夜晚出没,靠触须感知水流的细微变化,捕捉小鱼小虾,也吃腐殖质,像一位沉默的清洁工。
有一年大旱,河湾的水几乎干了,只剩一洼浅浅的泥浆,村里人以为鱼都死了,扛着铁锹去挖泥鳅,祖父却在泥浆深处挖出一条粘鱼,足有二斤重,它蜷在湿泥里,一动不动,仿佛睡着了,祖父把它放进水桶,它缓了半晌,忽然甩动尾巴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,我蹲在桶边看了很久,觉得这鱼真奇怪:不漂亮,不敏捷,甚至有些丑陋,可它就是能活下来。
祖父把那条粘鱼炖了豆腐,汤色乳白,鲜得人舌尖发麻,我一边吃一边想,它那么滑,那么倔,终究还是成了人间一味,可祖父说:“不是它倔,是它知道怎么等,水总会来的。”
多年后,我在城里的菜市场又见到粘鱼,它们挤在塑料盆里,脊背黝黑,胡须颤动,黏液让整盆水都泛着泡沫,卖鱼人熟练地抓起一条,摔晕,开膛,我忽然想起故乡那条干涸的河湾,想起祖父那双粗糙的手,粘鱼还是粘鱼,只是我已不再是蹲在桶边发呆的少年。
如今我偶尔在饭桌上吃到粘鱼,会特意看看那层滑腻的皮,它依然不讨喜,却让我感到踏实,这世上有人做锦鲤,有人做金龙,也有人做粘鱼——在泥泞里生长,在黑暗里摸索,把一身黏液当作护身的衣裳,不耀眼,不喧哗,却能在最干涸的岁月里,等到属于自己的那场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