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班主
县城老戏台三年未翻新,檐角漆皮被风掀起,如剥落的旧时光,显出衰败气息,台下只有几十位老人摇着蒲扇,零散坐着等待开场,与他们安静等候不同,后台却乱成一锅粥,争吵与忙乱交织,众人焦点集中在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上:“少班主是谁?”这一疑问成为开场前的最大悬念。
老班主林啸天凌晨吐了血,医生说是肺气肿加上多年力竭,再唱下去,怕要折在台上,戏班上下几十张嘴,今晚的《挑滑车》是庙会重头戏,若退场,招牌就砸了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林远。
林远是老班主的独子,戏班里都叫他“少班主”,这称呼打小就有,从前是叔伯们逗他,后来成了习惯,只是他很少演主角,偶尔扮个家院、马童,或者替父亲走个过场,众人眼里,少班主不过是个名头,真本事还没见过。
“远儿,你上。”林啸天靠在藤椅上,声音像从破了洞的鼓里漏出来。
林远正在勾脸的手顿住,油彩在眉骨上方抖出一道斜红,他抬头看父亲,想说什么,却被父亲眼里的光堵了回去。
“少班主不是叫出来的,是台上站出来的。”林啸天喘着说,“你记住,高宠不是逞英雄,是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枪花可以乱,眼神不能散。”
锣鼓催了三遍,林远穿上大靠,背上四杆靠旗,手里接过父亲用了半辈子的錾金枪,那枪杆上全是老茧磨出的凹陷,握上去,像握住了父亲的手。
出场亮相,台下有老人小声嘀咕:“小老板行不行啊?”可他一个鹞子翻身接甩枪,稳稳落地,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,他记得父亲说过,戏是给神看的,也是给人看的,你得先让外行看热闹,再让内行看门道,他越舞越急,枪花在灯下旋成一道银盘,唱到激越处,嗓子突然开了,一句嘎调拔地而起,把檐角的灰都震了下来。
台下叫好声连成一片,林远在台上已经听不清,只看见父亲不知何时被人扶到侧幕,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。
最后一个摔叉落地,鼓点收住,掌声像坝上开了闸,林远回到后台,汗水混着油彩往下淌,有人递来热毛巾,有人拍他的肩:“少班主,真成!”
林啸天从木箱底摸出一枚黄铜印章,塞进他手心,那是班主印。
“从今晚起,班主是你,可我还想听人叫你少班主。”老人笑出眼泪,“少班主,比班主好,听着有靠山,有来路,也有前路。”
林远攥着那枚印,掌心被硌得发烫,戏台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生锈的燕尾榫,也照着还没散的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