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房里的灰仙
我小时候在东北乡下跟姥姥住,老屋西边有间土墙木门的仓房,门轴吱呀作响,里面堆着粮袋、农具和旧箱笼,姥姥从不让我在仓房里大声喊叫,尤其不许追打老鼠,她说那可不是普通老鼠,而是“灰仙”,我听了心里又好奇又敬畏,不禁想问:灰仙究竟是什么神仙?这段童年记忆充满乡土神秘气息,也让我对姥姥的禁忌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“灰仙是家仙,住在谁家,谁家就不空。”姥姥说。
她每次去仓房舀米,都要抓一小把米撒在墙角,嘴里念叨:“灰仙灰仙,借个路,别嫌少,慢慢吃。”我觉得好笑,老鼠偷粮还供奉?姥姥瞪我:别胡说,灰仙不偷,是借,人有难处,它帮;它有难处,人也得帮。
那年我八岁,冬天雪大,一连下了四五天,村路封了,卖粮车进不来,家里米缸见底,只有半袋土豆,还冻了,晚上风像狼嚎,姥姥坐在炕上纳鞋底,忽然说:“你听。”我竖起耳朵,只有风声,她说:“灰仙来了。”半夜我起来撒尿,听见仓房那边窸窸窣窣,像许多小脚在跑,我不敢去,第二天一早,姥姥让我拿笸箩去仓房,我推开门,阳光斜进来,看见墙角的米还在,旁边多了一小堆干玉米粒,金黄,干干净净,像是谁从粮袋深处一粒粒挑出来的,姥姥说:“灰仙给咱送粮了。”
那点玉米,我们掺着冻土豆熬了三天粥,后来路通了,父亲从镇上买回粮,姥姥还是每天留一把米,我问她,灰仙怎么会有粮食?她说,灰仙守仓,知道哪袋粮漏了,哪粒粮食能救急,它不吃独食,人敬它,它也敬人。
我长大离开村子,老屋拆了,姥姥也走了,有一年回去,看见仓房旧址长满荒草,邻居说,后来村里灭鼠,家家撒药,灰仙就绝迹了,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空,不是仓房空,是少了一种说不清的规矩——人给灰仙留一把米,灰仙在暗中替人守着粮。
如今我住在城里,偶尔在深夜听见顶棚有细微响动,竟会想起姥姥的话,我不再害怕,只轻轻说:“灰仙,借个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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