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的南蛇
这段文字描写故乡对“南蛇”的称呼与感受,南蛇被形容为沉默的动物,乡人不直呼其为蛇,而称“南蛇”,仿佛这个名称自带方位与地域气息,让人联想到南方丘陵的潮湿、幽深与神秘,作者由此引出“南蛇是什么蛇”的疑问,透露出对乡土记忆与自然生命的好奇与凝视。
村子藏在粤北的丘陵褶皱里,四周是矮山、稻田和密密的龙眼林,夏天雷雨前,空气闷得像一块湿布,捂得人喘不过气,这时候,祖母总会望着山脚说:“南蛇要过岭了。”我不懂,蛇过岭有什么稀奇?祖母只说:“南蛇过岭,是去赶雨。”
第一次见到南蛇,是在晒谷场上,黄昏的光斜斜铺下来,稻草堆散发着热烘烘的气息,忽然,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一条大蛇从里面滑出来,它足有扁担那么长,黑褐色的鳞片在夕照里泛着油亮的微光,不慌不忙,像一条会行走的田埂,孩子们尖叫着要去找竹竿,被大人一把拦住:“别动!南蛇过岭,不能挡路。”
我们只好屏住呼吸,看它从晒谷场边蜿蜒而过,穿过田埂,钻进对面的山林,它的身体划过草丛,草叶向两边倒去,又慢慢合拢,像一匹黑绸被风掀起一角,又轻轻落下,祖母从屋里出来,手里捏着三根香,朝着南蛇消失的方向拜了拜,嘴里念念有词,我问她拜什么,她说:“拜它替我们把雨赶来了。”
果然,那夜大雨倾盆,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,整整下了一夜,第二天清早,稻田里的水满了,蛙声响成一片,祖母说:“南蛇灵得很,它过的岭,雨就跟着来。”
后来我离开村子去镇上读书,再后来去更远的城市工作,有一年回家,听人说后山的南蛇被人捉了,卖到镇上的野味馆,我跑去那家馆子看,铁笼里关着几条蛇,其中一条大的,盘成一团,头埋在身体里,一动不动,笼子外贴着红纸,写着“南蛇,滋阴补肾”,我站在笼子前看了很久,它也一动不动,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趣。
我回去告诉祖母,她正在院子里择菜,听完半天没说话,手里的菜叶一片片剥下来,像在剥自己的心事,末了,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南蛇有灵,吃了要还的。”
祖母去世后,老屋空了下来,前几年,村里通了新路,后山的林子被砍掉一半,种上了速生桉,速生桉长得快,密匝匝的,可山坡上再也听不见南蛇过草的声响,有人家夜里听到瓦上有动静,以为是南蛇回来了,拿手电一照,是风吹落的枯枝。
去年清明,我回村扫墓,晚上独自走在田埂上,手电筒照过去,草丛里忽然一动,我心头一紧,屏住呼吸,以为会看见那熟悉的黑褐色身影,等了很久,风又吹过来,拨开的草丛里,挂着一只破旧的塑料袋。
南蛇没有再回来,村庄还在,可它像丢了魂似的,安静得让人心疼,我忽然明白,有些生灵是土地的经线,南蛇游过的地方,稻穗才肯低头,山泉才肯唱歌,南蛇不再过岭,故乡的雨季便也一年比一年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