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皮

菜市场上，面食摊的馄饨皮总被码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叠裁好的宣纸，作者却总在心里把它写作“混沌皮”——薄薄一张，沾满干粉，分不清正反，也看不出将来要包住什么，这误写反倒更贴切，仿佛面皮尚未成形，馅料与滋味都悬而未决，由此，又自然引出“混沌皮的面怎么和”的疑问，在日常面食与“混沌”意象之间建立起含蓄关联。

小时候看奶奶包馄饨,她左手托皮，右手拿筷子挑一点肉馅，往皮心一抹，手指一拢，一只馄饨就成了，我学不会，总是把皮捏破，馅漏出来，奶奶说：“皮薄，心不能贪。”那时不懂，只觉得一张皮包一点馅，丢进沸水，竟能煮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欢喜。

混沌皮在滚水里翻几个身,慢慢变得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、碧绿的葱花，原本含糊的一团，被热水一烫，忽然有了轮廓，像许多说不清的心事，经过时间煮一煮，也会渐渐分明。

其实生活很多时候就是一叠混沌皮,开始时薄而软，彼此粘连，得撒些干粉才能一张张揭开，揭开后，每一张都相似，又各有细微的纹路，你能包进鲜肉、荠菜、虾仁，也能包进一点闲话、一点牵挂，包得好，是元宝；包不好，是面片，重要的不是形状多漂亮，而是下水之后，皮不破，馅不散。

如今我也学会包馄饨了,把皮摊在掌心，凉凉的，像一片小小的月光，放馅，对折，捏紧，再轻轻一弯，一个个排在盘里，像待写的字，水开了，下锅，看它们浮起来，像雾散后的清晨。

一碗馄饨端上桌,汤清，皮薄，馅鲜，我忽然觉得，混沌皮这名字真好——世界起于混沌，人生亦多混沌，但只要肯下锅，经得起滚烫，总能煮出一番清楚明白。

这大概就是一张混沌皮教我的事。